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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男友拿我录取通知当聘礼提亲白月光,报道时他们却被赶出门外

发布日期:2025-06-26 00:13    点击次数:191

一九八零年,知青们仍沉浸在那种难以名状的苦楚中,几乎要让人哀求不已。

在一场狂乱之后,昏暗的厨房里,许春惜勉强站立着,依靠着那堵不断掉落土渣的墙,她颤抖的手指努力地扣紧自己的碎花上衣。

在柴火堆成的小角落里,春天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那里,俞明安将许春惜紧紧抱在怀中,他的低沉声音让许春惜的耳朵都跟着发热。

“明天知青们就要返回城市了,回去后我会弄些布票,给你做些漂亮的衣服,别再穿这些乡下人的装扮了。”

“顺便,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给我,我会帮你保管好,千万别弄丢了。”

许春惜羞愧地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新上衣,听到这话,她那双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睛突然惊喜地睁大。

“明安哥,我能和你一起回家吗?你终于要娶我了,对吗?”

俞明安的英俊眉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娶你?春惜,你可能误会了,我爸妈已经写信给我,说这次回京城后就要结婚了。”

“女方各方面都很优秀,既然女孩更懂女孩,你正好可以跟我回去,帮我参谋参谋,看看我爸妈的眼光如何。”

那一刻,许春惜感到自己仿佛掉进了冰窖,俞明安的话语如同飘渺的云雾,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他说,他要回京城结婚了。

他的意思是,他并不爱她,他不会娶她。

这三年里,他们形影不离,情感深厚,俞明安无数次在耳边轻声说喜欢。

如果不爱,为何还要与她共度这些时光?

许春惜的眼睛已经充满了浓重的雾气,她几乎能尝到口中的血腥味。

“……那么,我究竟算什么?”

俞明安像抚摸小动物一样轻拍许春惜的头,声音依旧温柔而有磁性。

“你是我的小春惜啊,是我在平南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第一个教出来的最聪明的学生。”

“春惜乖,听我说,知青下乡耽误了我太多时间,我的婚事不能再拖了,你能明白的,对吧?”

俞明安轻吻了许春惜的额头,笑着离开了厨房,即使穿着硬邦邦的咔叽布,他的背影依然显得清俊挺拔。

正是这样一个冷漠的背影,让许春惜深陷其中,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许春惜脸上的红润完全消失,嘴唇变得苍白,那双天真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轻轻一眨,就足以让她窒息。

尽管身上还留有俞明安刚刚留下的痕迹,和之前的红印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声仍在耳边回响。

许春惜感到自己骨子里都在发冷,她不由自主地愣住,环抱着自己,一颗心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惶恐不安。

三年前,知青下乡时,俞明安风尘仆仆地从京城来到平南村,尽管灰头土脸,但他的风度依旧让人着迷,让偷偷跟在婶娘身后的许春惜脸红心跳。

俞明安被分配到了许家,整个平南村的小伙子们都嫉妒得发狂,因为许春惜是周围最漂亮、最能干的姑娘。

少女的情怀根本无法隐藏,许春惜偷拿家里的鸡蛋给俞明安做红糖鸡蛋,细心照料俞明安的生活。

当俞明安对许春惜微笑时,许春惜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有一次,俞明安晚上借着烛光读书,被许春惜看到了,少女不好意思地想要退后,俞明安却抓住了许春惜的手。

“春惜,你想不想读书,想不想识字?”

“高考已经恢复了,你这么聪明,一定能考上大学,我来教你好吗?”

许春惜迷迷糊糊地跟着俞明安学习识字。

农家的女儿总是被忽视,许春惜白天在田间劳作,晚上还要照顾包括俞明安在内的一家老小,只有深夜的时间才属于自己。

许春惜经常被妈妈和弟弟打,但她并不在乎。

识字后,她又自学了高中课程,刻苦学习。

因为她只想考上京城的大学,和俞明安一起回家。

许春惜爱俞明安,那份爱就像尘埃中绽放的花朵,既自卑又鲜艳。两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她只知道自己深深地爱着这个男人,他们亲密无间,她幻想着将来会与他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共同养育孩子,携手共度幸福的一生。

幸福似乎真的眷顾了许春惜,她竟然真的被京市的一所大学录取了。

正当许春惜满怀期待地认为自己与俞明安的关系能够修成正果时,俞明安却告诉她,他要回到城里去结婚。

许春惜愣愣地靠在墙上,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不断滑落。

她感到自己是个无用的女孩,失去了清白之身,在乡下她可能会被打死或者遭受浸猪笼的惩罚。

许春惜紧紧抱着自己,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心中充满了不甘。

她想要跟随俞明安一起回到京城。

她渴望亲眼看看那个将来会与俞明安共度余生的女人究竟是何模样。

但她内心极度痛苦,整颗心仿佛碎裂一般,涌上一种令人窒息的痛楚,甚至让她的呼吸都带着泥土和血液的腥味。

许春惜蜷缩在满是灰尘的角落中,最终无法抑制地放声大哭起来。

许春惜刚回到屋内,就被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

许母的眼神中充满了冷漠,她用力拉扯着许春惜那乌黑亮丽的头发,痛得许春惜眼泪汪汪。

“你去哪里鬼混了,你这个死丫头!家里饭不做,猪也不喂,连你弟弟都不管,你就是个赔钱货!”

许春惜呆呆地捂着脸颊,抬头便看到了门缝里的一双眼睛。

随着一声轻微的“嘎吱”声,俞明安关上了他房间的门。

许春惜闭了闭眼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每次许春惜被打时,俞明安总是这样,假装看不见,只会事后安慰她。

“春惜,那是你的父母,我真的不好插手。”

俞明安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亲热之后,许春惜在他怀里哭累了,感觉心里就像被温暖的水包围着一样舒适。

但现在,许春惜只感觉到一阵心寒。

许春惜默默地喂了猪,做了饭,然后偷偷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非常简单,几本书,几件衣服,连一张大团结都没有,一个小小的包裹,就是许春惜简朴的前半生。

月色明朗,星辰稀疏,鸡鸭都已安睡,许春惜静静地背着包站在村口,迎着晨光和露水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许春惜乘坐牛车,与知青们一同返回城里。

俞明安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他指着京城里的商店,兴高采烈地向许春惜讲述自己童年的往事。

许春惜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默默地跟随俞明安走进了王府井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里到处都亮堂堂的,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件摆放在柜台正上方的大红裙子。

许春惜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看了过去,俞明安指着裙子问她:“喜欢吗?”

许春惜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算了,肯定很贵。

俞明安也没在意,随手拿了一件咔叽布的蓝衬衣递给许春惜。

“快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太丢人了,我们穿新衣服。”

许春惜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手里捧着崭新的衬衣,却没有丝毫得到新衣服的喜悦。

旁边的售货员小姐笑着说:“你们是在约会吧?你们俩长得真好看,真般配。”

男的温文尔雅,女的天真纯洁,看起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到这话,俞明安仿佛被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否认:“不是。”

许春惜的心又沉了沉,勉强笑着说:“嗯,我们不是。”

俞明安有些惊讶地看了许春惜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也陷入了沉默。

到了俞明安家所在的胡同,俞父俞母哭天喊地地将俞明安迎了进去,许春惜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默默地站在一旁。

哭了好一会儿,俞母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位是……?”

俞明安看了许春惜一眼,又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我在平南村时的学生,她今年考上了首都师范大学。”

学生?

许春惜拼命咬住嘴唇,才没有在俞明安的父母面前哭出来。

她扬起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叔叔阿姨,我是平南村的许春惜。”

“既然是明安的学生,那就先安心住在家里,等开学我们送你去报道。”

晚上,许春惜躺在陌生的客房里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想找俞明安,却发现俞明安的房间里还有别人。

许春惜屏住呼吸凑近听,发现是俞母的声音。

“我跟你说的陈家女儿,那真是个不错的女孩,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好……”

俞明安的耳朵都红了。

“妈,我知道,我和她是高中同学,我喜欢她已经很久了。”

许春惜的呼吸和心跳。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不晓得我有多厌恶乡村,哪怕多待一秒钟我都感到厌恶,若非因为陈淑媛,我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许春惜退后一步,用力捂住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俞明安心里一直藏着对陈淑媛的暗恋,才让他在乡下知青的日子里坚持下来,那她许春惜又算什么?

“妈,我明白我其实配不上淑媛,我计划……我打算把许春惜的大学入学通知给淑媛,作为聘礼送给她。”

俞母喜出望外:“真的吗?淑媛一直梦想着去师范大学,就是连续两年都没考上,这真是太棒了!”

“不过,那个许春惜小村姑会同意吗?”

俞明安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她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如果不是我,她根本进不了师范大学,而且今年不去明年再考也没关系,淑媛急着去上学呢。”

许春惜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离开俞明安的房门外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眼前被泪水模糊。

许春惜将头埋在被子里,绝望地痛哭。

不是这样的,没有俞明安她也能考上首都师范大学。

她不分昼夜在猪圈和牛棚边学习,在灶台旁背诵,即使被醉酒的父亲打得站不起来,依然在床上努力做题,那时都没有俞明安的参与。

怪不得俞明安一直鼓励她报考首都师范大学,怪不得录取通知书一到手俞明安就藏了起来。

俞明安说是为了不让她家里人知道,怕他们这辈子都不放许春惜走,实际上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将她的入学名额让给陈淑媛!

许春惜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似乎永远也流不完。

从一开始,俞明安就从未真心爱过她。

是她太傻,以为俞明安爱她,会娶她,会与她共结连理。

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

所以现在一无所有,也是她应得的。

天色渐亮时,许春惜走出了胡同,像幽灵一样在大街上游荡,感觉前途茫茫,未来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拦住了她。

“美女,我是星探,你有没有兴趣拍电影啊!”

男人看起来非常兴奋,不停地把名片塞进许春惜的手中。

这样纯净自然、不化妆的美,正是孙导演一直在寻找的女主角!

许春惜摇了摇头,转身想绕过男人:“我不会拍电影。”

男人急了:“试一试吧,我们是正规公司,孙长青导演你听说过吗,我就是他团队的一员!”

孙长青,许春惜是知道的。

港台最知名的大导演,俞明安那些知青都喜欢看他的电影。

许春惜像游魂一样继续在街上走着,男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们十天后就回港岛了,你打我电话,你一定能红,相信我!”

十天。

许春惜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陌生的京城街道,就像濒临死亡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十天之后,她就远远离开这里,远远离开俞明安。

她再也不回头了。

“明天我们一起去见淑媛。”

俞明安推开房门,看到在床上发呆的许春惜。

“见你的未婚妻?”

许春惜低着头,在俞明安看不见的地方,清澈的眼睛里已经含起了泪水,又眨了眨眼皮压下心中的无尽苦涩。

俞明安深深地叹了口气:“春惜,我……没办法。”

他在平南村已经耽误了太久,同龄人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出路和前途。

如果不能攀上陈家这门亲事,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俞明安温柔地亲吻许春惜的脸颊,英俊的眉眼里满是宠爱。

“春惜,你最懂事了,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许春惜沉默地坐在床上,紧紧握着拳头。

俞明安又叹了口气,起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俞家和陈家约在国营饭店见面。

许春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高档干净的地方,来往的服务员都因为有编制而显得高人一等,走路时都昂首挺胸。

许春惜默默地想:这就是俞明安想要编制的原因吗?

刚一见到陈淑媛,俞明安的脸就明显地红了起来。

他每一句话都带着小心翼翼和迟疑,生怕一句话让陈淑媛看轻了他。

和在许春惜面前的自信满满完全不同,是许春惜从未见过的俞明安。

是一个情窦初开、坠入爱河、面对自己心爱女孩的俞明安。那小子真是个新手。

许春惜在那一刹那明白了,俞明安之所以接近陈家,并不是出于奉承,而是因为他确实像他告诉母亲那样,对陈淑媛情有独钟。

吻痕带来的灼热和疼痛似乎还残留在她的肩膀和脖子上,许春惜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却引起了陈淑媛的注意。

自许春惜进门以来,陈淑媛就一直在偷偷观察这个女孩。

她吓了一跳。

这么漂亮的女孩,竟然出现在俞明安身边?

陈淑媛不动声色地笑着说:“明安,不给我们介绍下这位朋友吗?”

俞明安下意识地抢着回答:“她是一个我资助的农村贫困学生,在平南村,今年考上了大学。”

农村贫困学生。

许春惜的心猛地一紧,但很快,她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对,我是明安哥资助的学生,多亏了他我才能上大学。”

“淑媛姐真有眼光,明安哥这么善良正直,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陈父陈母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满意。

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中还能保持清白,帮助一个农村女孩考上大学,可见俞家的孩子志向不小,是个好小伙子。

然而,俞明安听到许春惜的话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快。

但在看到陈淑媛温柔的笑容时,俞明安也感到有些歉意。

“过奖了,我只是响应号召,说到底是我配不上淑媛。”

许春惜侧头,看到俞明安的眼中满是对陈淑媛的深情和敬仰,对方是个穿着黑色皮鞋、长发披肩的女孩。

许春惜拉了拉自己灰扑扑的咔叽布衬衣,自嘲地笑了笑,感觉自己像个不会说话也不会笑的鹌鹑。

晚宴上,宾主尽欢,许春惜目睹两家敲定婚约,努力忽视陈淑媛在她身上投下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以及她心中越来越深、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的黑暗。

离开国营饭店,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驶过,铃声在街巷中回荡。

耳边还有俞明安的声音。

“春惜,谢谢你帮我说话。”

许春惜笑了笑。

不用谢。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陈淑媛跟了上来。

“明安,介意我和你们一起走吗?”

俞明安的耳朵又红了,尴尬地避开陈淑媛的目光。

“当,当然可以。”

陈淑媛笑眯眯地拉上许春惜:“许同志,我们一起走吧。”

柏油马路上,衣着整洁的俊男靓女谈笑风生,旁边还有一个低头走路的许春惜。

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尽管他们曾经亲密无间,但许春惜永远无法插入旁边那对璧人的谈话。

陈淑媛拉着俞明安回忆他们高中时的往事,谈论经济政策的局势,回忆那些青涩的少年时光。

陈淑媛笑着问许春惜:“诶,许同志,你怎么不说话?”

许春惜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说什么。”

陈淑媛有点尴尬,俞明安却有些不高兴。

“别管她,她就是这样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许春惜那一刻,几乎要流泪。

她是平南村最会唱歌的女孩,笑声如同银铃,高歌时连鸟儿都会停下来聆听。

每次她唱起山歌,俞明安总是面带微笑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为她打拍子。

在亲密的时刻,俞明安在她耳边低语:“春惜,我最喜欢你的声音。”

现在俞明安却说她是个没眼色的闷葫芦。

陈淑媛小跑几步,背对着俞明安和许春惜,倒着往前走。

“许同志,说说你和明安在平安村的事情吧!”

许春惜冷笑一声。

说什么?

说俞明安是如何欺骗她,让她一无所有吗?

俞明安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背后突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

“闪开,车子失控了,大家快闪开!”

陈淑媛完全呆住了。

俞明安大惊失色,猛地扑过去将陈淑媛护在怀里。

他的动作太大,把旁边的许春惜推到了一边,正好是那辆吉普车的必经之路!

“砰”的一声巨响。

许春惜双眼无神,软软地倒在血泊中。

陈淑媛在俞明安怀里吓得发抖,整个人如同风中摇曳的嫩芽。

俞明安呆在原地,下意识想要推开怀里的陈淑媛去扶起许春惜。

下一刻,怀陈淑媛的哭泣声从屋内传来,充满了悲伤。

“明安,我……我好害怕!好像扭伤了脚,太痛了!”

俞明安一愣,迅速抱起陈淑媛,直奔前方的医院。

而许春惜,疼痛难忍,倒在地上。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俞明安抱着陈淑媛,毫不犹豫地离去。

许春惜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角滑落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车辆究竟撞击了她哪里?

为何全身都感到痛楚,而心灵之痛更甚,几乎令她疯狂,濒临死亡?

看看许春惜。

她露出绝望的笑容。

无论是三年的深情,日夜的相拥,还是生死边缘的自己……

全都,不及陈淑媛的一声呼喊。

许春惜的眼皮缓缓闭合,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变得模糊,逐渐沉沦于黑暗之中。

“同志,同志!别睡!”

她听见有人在大声呼喊。

“救人啊,快来救人,有没有人来帮忙!”

许春惜心中充满了悲伤。

俞明安,连过路的陌生人都愿意伸出援手。

为什么许下承诺的你,却能如此无情地将我遗弃?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一片洁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许春惜一惊,本能地想要从床上坐起,却感到头部剧痛,又重重地倒回床上。

护士立刻上前扶住她。

“同志,你醒了,先别动,你有些脑震荡。”

护士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位美丽而痛苦的姑娘,“你需要静养。”

门口走进一个年轻男子,他轻浮地向她吹了声口哨。

“嗨,美女,你醒了吗?”

许春惜定睛看着他,想要拔掉手上的针头。

“我要离开。”

年轻男子一脸迷茫:“你得住院,你没听到护士刚才的话吗?”

许春惜胸中起伏,尴尬地转过头。

“我没钱支付医疗费用。”

小时候,弟弟生病时,母亲会带他去看医生。

轮到她生病,母亲却只会找村口那个巫婆,给她喝些草木灰。

“别担心,”男子压抑住心中的复杂情绪,“是我撞了你,当然由我来支付医疗费用,不需要你操心。”

病房外传来一阵喧闹,护士往外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又是那位同志啊。”

意识到病房里的人在看她,护士撇了撇嘴。

“隔壁病房的女士,只是扭伤了脚,她的未婚夫每天都会给她送饭,时不时还会送花和进口糖果。”

“医生打针输液时都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感到疼痛,连吃药时的水都会自己先试温度,真是体贴入微。”

“今天他要求婚,外面一大早就挺热闹的。”

许春惜听着护士的话,思绪却渐渐飘远,直到下一句话的出现。

“那位女士叫什么名字来着……哦,想起来了,叫陈淑媛。”

许春惜的心沉了下去。

俞明安还是求婚了。

是的,他们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那个她心中如明月般皎洁的少年,终于能够与他真正心爱的女孩共结连理。

而不是忍受着厌恶和煎熬,在乡下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与她虚度年华。

护士往外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惊讶。

“求婚成功了,这两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祝他们百年好合。”

许春惜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是啊,多么般配。

爱的卑微、放弃一切、甘愿付出的许春惜,只是俞明安人生中一个永远无法提及的污点。

年轻男子轻轻碰了碰她:“你怎么哭了?”

许春惜露出一个美丽动人的微笑:“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一切。”

她失去了最爱的人,失去了清白,也回不到那个所谓的家,更失去了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许春惜真的一无所有了。

“你这么美,怎么会一无所有呢?”

“你不懂。”

许春惜含泪起身,“让我出院吧。”

年轻男子注视了许春惜良久,给了她一张纸条。

“同志,你还是留下休息吧,我让护士陪你出去走走,你现在还没康复,我不放心。”

“这是我的地址,我叫周聿年,有事你可以直接联系我。”

………………

在一片病人和护士的欢呼声中,俞明安将满脸喜悦的陈淑媛拥入怀中。陈淑媛被俞明安紧紧抱在怀中,她的脸庞泛着红晕,眼中满是爱意和甜蜜。

在那一刻,俞明安在众多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护士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过走廊的角落。

这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俞明安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低头看着怀中的陈淑媛,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洋溢着爱意和甜蜜,俞明安的心情也随之放松。

他想,既然许春惜还能走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毕竟,当时陈淑媛的情况更为紧急。

城里的姑娘比较娇弱,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陈淑媛肯定被吓坏了。

至于许春惜,一个农村女孩,干农活时受过的伤数不胜数,有时候俞明安亲眼见到她被父亲打的伤势比这次还要严重,所以被撞一下应该不算什么。

那次许春惜是因为什么挨打的呢?

哦,对了,是因为她偷了家里的鸡蛋,给他蒸了一碗鸡蛋羹,被发现后谎称是自己要吃的。

醉酒的许父拿起锄头,重重地砸在许春惜的肩上,鲜血染红了她粉色的碎花上衣。

俞明安垂下眼睛,紧紧抱着陈淑媛。

他想,这都是许春惜自愿的,他并没有强迫她,不是吗?

许春惜望着墙上的挂历,计算着孙长青导演的星探离开的时间,还有五天。

她轻轻触摸着仍然疼痛的头部,心情沉重。

住院期间,俞明安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她。

许春惜自嘲地笑了笑,心想,俞明安刚刚向陈淑媛求婚成功,哪有时间关心一个“资助的乡下贫困生”躺在病床上呢?

然而,就在这时,俞明安推门而入。

尽管知道俞明安从未对她有过爱意,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许春惜再次见到俞明安时,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她忍不住先开口道:“我……挺好的,恢复得也不错。”

俞明安点点头。

“我知道,看你的气色就知道。”

然后,就没有其他问候的话语了。

许春惜站在原地,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你看看这个。”

俞明安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放在她面前。

许春惜有些困惑,但看到这盒子明显是用来装礼物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兴奋。

她想,这可能是因为那天他把她丢下,所以特意买了礼物作为道歉,对吗?

或许在俞明安心中,她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对吗?

许春惜轻轻抿起嘴唇,手指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盒,里面是一条鲜艳夺目的大红色裙子,让她眼前一晕。

那是她在国营商店见过的那条裙子!

俞明安竟然真的注意到了她当时的目光,知道她喜欢那条裙子,所以特意买来送给她!

许春惜轻轻地抚摸着丝绸裙子,低声说:“肯定很贵吧。”

俞明安温柔地笑了。

“是啊,花了我爸好几个月的津贴。”

“其实没必要买这么贵的,”许春惜轻声说,“你工作还没稳定,还是省着点花吧。”

俞明安摸摸许春惜的头:“该花的时候就不能省,知道吗?”

许春惜抿了抿嘴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许春惜穿上裙子,在病房的卫生间里转来转去。

她清丽的面容,苗条的身材,配上鲜艳的红裙,显得格外动人。

许春惜不自然地转了个圈。

“真好看。”

俞明安抚掌大笑。

“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错,果然很适合你。”

“脱下来吧。”

许春惜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脱下来,”俞明安耐心地说,“小心点,这衣服我是要送给别人的。”

许春惜感到一阵冰冷。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送人,送给……谁?”

俞明安有些奇怪:“还能有谁?淑媛啊。”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你们俩身材差不多,我就让你帮她试试这衣服,万一不合适还能去国营商店换。”

许春惜脸上涌起愤怒的红晕。

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还是因为俞明安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许春惜脱下身上的裙子,用力扔到俞明安身上。

“带上你的裙子走!”

许春惜眼中泛起泪光:“俞明安,我也是有尊严的女孩,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你要和陈淑媛怎么样都随你,别扯上我,我也是人,我也有心!”

“俞明安,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许春惜在俞明安面前总是表现出害羞、温顺和听话的形象。然而,这是俞明安头一回见到她如此激动。

面对许春惜眼中闪烁的泪花,俞明安心中一阵紧缩,感到有些内疚。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许春惜泪眼婆娑地追问:“那你想表达什么?”

“俞明安,你之前说你爱我的。”

“现在你却要迎娶陈淑媛,那我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俞明安停顿了一下,试图轻抚许春惜的头,却被她侧身避开。

“我不是你养的宠物。”

许春惜含泪咬牙切齿,“别用那种对待动物的方式触碰我!”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俞明安轻声说,“春惜,我确实曾经深爱过你。”

“但你也知道,只有娶了淑媛,我才能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你也爱我,不是吗?那你为什么不能为我考虑一下呢?”

许春惜冷笑一声,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那我呢,你娶陈淑媛之后,我又算什么?”

这次俞明安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HK那边的婚姻法还没有变化,二房和正房在法律上享有同等的保护,地位也是一样的。”

“你愿意……成为我的二房吗?”

那一刻,许春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的世界观开始崩塌,只剩下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和迷茫。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俞明安,你再说一遍?”

许春惜指着俞明安的鼻子,震惊地颤抖着。

“都已经解放这么多年了,你以为我们还活在大清吗?!”

“你又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让我做你的二房,你是不是疯了?!”

俞明安抓住许春惜的手,试图将她拉入怀中。

“不是这样的,春惜,这只是权宜之计……你要相信我是真的爱过你。”

许春惜奋力挣脱俞明安的手。

“滚!立刻给我滚!”

“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你只爱你自己!”

许春惜怒视着俞明安。

“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还给我!”

“我要离开去上学,从此我们各走各路,你别再来烦我!”

提到录取通知书,俞明安突然变得难以启齿。

他该如何告诉许春惜,她竭尽全力考上的大学名额已经作为嫁妆给了陈淑媛?

只要拥有这个入学名额,陈淑媛家有足够的关系让原本属于许春惜的名额变成陈淑媛的。

俞明安垂下眼睛,喉结滚动。

许春惜的心逐渐冷却。

她早有预感,不是吗?

她无法与这些城里人抗衡。

俞明安的声音变得低沉。

“春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什么叫识时务,对吧?”

男人的手掠过敏感的皮肤,探入洁白的病号服内。

“我们在一起多好,你不是也很依恋我吗,为什么不愿意。”

“我……没办法娶你,你是知道的。”

“现在这样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我也能继续照顾你,将来你生下我们的孩子,我会设法让孩子认祖归宗的。”

许春惜几乎被他的无耻行径震惊。

看着男人的手越来越深入,许春惜奋力挣扎,最终直接给了俞明安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俞明安,你真是疯了。”

许春惜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个曾经光风霁月的少年去哪了?

为什么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满心满眼都是算计和利益,面目憎恶,陌生的让她觉得害怕?

许春惜哽咽道:“我问你,是不是你在教我读书的时候就打算过要把我的录取通知书给陈淑媛了?”

俞明安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沉默着不愿开口。

开始,他只是觉得这个乡下丫头长得很漂亮,看着又对书本课业感兴趣,才一时兴起问她想不想读书。

后来,俞明安却逐渐发现,许春惜真的很聪明,很有读书的天赋。

现在是八零年代,高考查的并不严格,陈淑媛家里也很有能量。

如果许春惜考上了大学,操作一下让陈淑媛去上大学的话,那陈家一定会很高兴,他就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了。

看着俞明安一直沉默,许春惜绝望地闭上眼睛。

原来一切都比自己想的还坏。

那这三年,她又算什么呢?!

在两个人争论的时候,没人看到门外相反的两个角落里,有两道不为人知的身影闪过。

角落里,陈淑媛有些不悦地簇起黛眉。

从第一次见许春惜,她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女人之间的第六感让陈淑媛一下就意识到,这个叫许春惜的村姑和俞明安之间绝对不是简单的资助和师生关系。

凭什么?

一个身无分文的农村丫头,连城市户口都没有,长得漂亮,能读大学,就配和她陈淑媛陈家大小姐比了吗?

陈淑媛不知道自己是厌恶、傲慢、还是嫉妒。

刚才俞明安说什么,他要让许春惜做二房?

许春惜也配!

陈淑媛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阴冷,是俞明安从未见过、前所未有的阴冷。

陈淑媛跑到前台借了电话,给家里去电。

“爸,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淑媛手指绕着电话绳,哼笑一声。

“那就行,直接把人送来医院吧,我知道她在哪。”

………………

周聿年摸了摸耳垂,哂笑一下,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许春惜这小丫头还挺倒霉的,什么事都让她撞上了。

罢了。

周聿年脸上挂着痞痞的笑。

帮她一把,就当自己撞了她的赔礼,不然家里老爷子又要大发雷霆。

想到知道自己出车祸后愤怒咆哮的老爷子,周聿年脸色顿时苦了下来。

作为宣传部一把手的儿子,他当然知道自己当街车祸有多大的恶劣影响,何况那辆车上的还是部队的拍照。

但是有人动了他的车,他有什么办法?

周聿年有点流年不利的怨念,再想到刚才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狗男女欺负看着那么漂亮可怜的许春惜,周聿年的邪火压都压不住。

妈的。

周聿年暗啐一口。

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

许春惜每天被护士检查身体,对暗流涌动的一切都茫然不知。

许春惜看着护士每天清晨来撕下墙上的日历,暗自盘算着时间。

出院那天,就是她彻底离开俞明安,从京城远走高飞的时候。

最后一次例行检查后,医生仍然有些担心。

“许同志,你的身体还是很虚弱的,不过既然你出院的意愿如此强烈,我们也就不勉强你继续住院了。”

“出院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知道吗?”

许春惜拆下头上的纱布点点头,乖巧的样子让医生忍不住爱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许春惜眼睛有点酸。

连陌生的医生都会关心她的将来,和她鱼水之欢的俞明安却只在乎自己的前途,丝毫不顾她的死活。

许春惜咽下嗓子眼的苦水,刚想开口问医生借用一下医院的电话,就听见外面一片嘈杂。

“许春惜!许春惜你这个死丫头,给老娘滚出来!”

许春惜整个人都僵硬下来。

那声音无比熟悉。

割的猪草不够的时候,饭做少了的时候,弟弟哭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

都是这个声音,嘶哑却咆哮着叫着她的名字,骂她是死丫头,赔钱货,贱·种·,恨不得她去死,恨不得所有的厄运都是由她带来的。

是许春惜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许春惜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自己明明已经跑出来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

为什么,为什么许母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许春惜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在医生的后面,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全是不自觉的恐惧。

下一秒,穿着粗布衣服和磨损严重黑布鞋的中年女人就旋风一样闯了进来,一把薅住了许春惜的头发!

常年干农活的女人力气极大,把许春惜像提溜小鸡仔一样从医生背后抓了出来,对准那张漂亮无措的脸一耳光就抽了上去!

“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居然敢跟男人偷偷私奔!”

夏艳红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一个又一个耳光抽着许春惜的脸。

“你把我们老许家脸面都丢尽了,我让你偷跑,我让你私奔!”

“你没有男人你就活不了是不是,贱货!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贱货!”

“早知道刚把你生下来的时候老娘就应该直接在马桶里淹死你,省的在外面丢人现眼,气死我了!”

夏艳红一边骂一边拼命抓许春惜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提溜到走廊上。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无数目光都定格在母女俩身上,一切都静默地像一场无声的闹剧。

医生如梦初醒般冲了上去。

“这位同志,你怎么打人呢!这里是医院,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医生和护士一拥而上,将呆若木鸡、脸色惨白的许春惜护在身后,两个胆大的护士拦住夏艳红不让她靠近许春惜。

“同志,你冷静点,随便打人是犯法的!”

双拳难敌四手,夏艳红拼命挣扎了两下发现挣扎不脱,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老娘亲生的丫头片子凭什么不能打!”

夏艳红在地上撒泼打滚。

“父老乡亲都来看看啊,都来看看这个小贱·货·,荡·妇·!没了男人就不能活,背着家里人偷偷和男人私奔了!”

“不要脸!这样不要脸的女人就应该去浸猪笼,千刀万剐弄死才行啊!”

许春惜整张脸都被打的肿了起来,耳膜连着脑子都嗡嗡作响。

许春惜能感觉到,所有人形·形·色·色·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无数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爬满她的耳朵。

她像被捞上岸濒死缺氧的鱼,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夏艳红的声音还回荡在整个走廊里。

“死丫头,贱·货·,你说话!”

“那个奸夫是谁,老娘问那个和你私奔的奸夫是谁!”

“我们老许家青青白白的丫头给了他,彩礼呢,一分钱不想掏就白睡是不是,哪有那么好的事!”

许春惜眼珠颤抖着,突然看到了隐没在人群里的俞明安。

俞明安本来是打算接许春惜出院的,突然撞上发疯的夏艳红,整个人顿时呆在原地。

听到夏艳红问谁是许春惜的奸夫,俞明安颤了一下,对上了许春惜的目光。

许春惜的眼泪滚了下来,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无声求助。

“帮,帮帮我……”

他是她的男人,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和她一起承担吗?

俞明安喉结滚动,犹豫地探出一步。

下一秒,俞明安脚尖转了方向,慌不择路地逃离了现场。

许春惜就这样目送着那个清俊高挑的背影慢慢远去。

还没有完全康复的头部嗡嗡作响,脸上是火辣辣的疼痛,心里是无尽的耻辱。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绝望和痛苦的存在。

也从未意识到,自己爱过的,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明明做了事情的是两个人,俞明安居然把她独自丢下面对。

他不爱她,从头到尾,他都不爱他。

许春惜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在当场了。

——许春惜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

可是有一道影子挡在了自己面前。

年轻男人高大痞气,嗤笑一声。

“大娘,懂不懂什么叫法?”

“不懂的话,进局子待两天就懂了,晓得不?”

那个撞了她的叫周聿年的男人把许春惜从地上抱起来,衬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抱起她像抱起了一片羽毛。

“妈的,来晚了,对不起啊小丫头。”

周聿年非常懊恼,懊恼到想一拳锤死眼前这个无理取闹的中年泼妇。

只是去开了个会而已,一个大老爷们,居然没能护好这个脆弱的小丫头。

看看这脸都成什么样子了,真他妈的该死。

许春惜骤然被抱紧男人温暖的怀抱,鼻尖撞上他的胸膛,重重一酸后,许春惜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周聿年手足无措。

“对不起,唉,真的对不起。”

“早知道你妈要来,我就在病房守着你了。”

许春惜一边哭一边摇头。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是我的错。”

是她识人不清。

是她自作多情。

是她像个蠢货,被从头骗到尾。

周聿年用力揉了揉许春惜的头。

“你疯了吧?”

男人痞痞一笑。

“小丫头,告诉你一个真谛。”

“记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别人的错,听到没?”

许春惜像被惊雷劈中,对上周聿年坚毅明亮的眼睛,一下止住了哭声。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能帮你摆脱你妈,要不要我帮忙,啊?”

许春惜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把一直贴身攥着的名片递给周聿年。

“我要去找孙长青拍戏。”

周聿年愣了一下,结果名片看了看,不可思议地咂咂嘴。

“嘿,还真是老孙的名片……”

他仔细问了问整件事,直接打包了许春惜和她少得可怜的行李去见了孙长青。

事情顺利的出乎许春惜的意料。

周聿年跟她说:“你放心,不是骗子,是真的。”

许春惜就这么晕晕乎乎上了去HK的渡轮。

天那么高,海那么蓝,一切都像假的,不真实的。

登上船舷时,许春惜回头看了看这片让她彻底心碎的地方。

周聿年用力朝许春惜挥手:“好好努力啊,小丫头!”

男人的声音被海风送过来。

“记住,不是你的错!”

许春惜眨了眨眼睛,滚下一颗浑圆的泪珠,也用力朝周聿年挥了挥手。

谢谢。

许春惜默默想,然后登上船舷,头也不回的钻进了船舱。

她从此,再也不会转身看那些糟糕的过往了。

她再也,不会回头了。

俞明安快步逃离现场之后,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一样,失魂落魄。

他下意识就跑掉了。

可是等跑出医院,俞明安才察觉到不应该。

刚才,许春惜向他求救,他为什么没有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挺身而出,救许春惜于泥潭中呢?

俞明安拼命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好像无济于事。

他心慌的厉害。

一个声音在说,你是许春惜她妈嘴里的那个“奸夫”,是你先对许春惜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都是你的错,你应该去帮许春惜。

另一个声音说,不是这样的,许春惜是个成年人了,她做什么事情都是她自己应该考虑的,没人能强迫许春惜,而且这是她们家的家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俞明安脸色苍白地弯下腰,撑着双腿,剧烈地喘着气。

想了半天,俞明安还是决定回去。

可是回到病房,却不见了夏艳红和许春惜的身影。

俞明安英俊的眉眼笼上一层淡淡的阴云。

俞明安随手拽了一个护士问,护士满脸都是同情与可怜。

“小姑娘可怜的很,真不敢想象那是亲妈。”

“那么漂亮一个女同志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指着鼻子骂这么难听的话,还扇了好几十个耳光,整个脸都肿起来了,听说刚刚车祸,都还没痊愈呢。”

“她被一个特别英俊高大的男同志带走了,她妈也被送到警察局去了,不知道之后怎么处理。”

护士还是啧啧感叹。

“真可怜”、“真狠心”之类的话。

走之下,护士又说了一句。

“不知道那位女同志的男友到底是谁,有够不要脸的,真没担当,一个大男人让人家小姑娘一个人面对这么糟心的场景。”

另一个护士插了一嘴:“带女同志走的人是不小心撞到她的同志,人男同志也不是故意的,车子出了故障,也没办法。”

“嗨,别说了,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位男同志在照顾她,压根没见刚才那位妇女说的什么‘奸夫’,说的这么难听,我看八成就是虐待自家姑娘。”

“也是啊,要真是有感情私奔的怎么会不提自己爱人出头?哪有这么窝囊废的男人,应该就是说的假话,这样污蔑别人的女同志被公安同志带走真是不亏。”

两个护士自说自话,慢慢走远了。

留下俞明安脸色发白的留在原地。

怎么没有奸夫?

他就是许春惜的“奸夫”啊。

俞明安喉头滚动,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心里五味杂陈。

陈淑媛跑过来挽住俞明安的胳膊,温声问道:“明安,你怎么了?”

俞明安下意识摇头掩盖:“什么都没有,就是有点累。”

陈淑媛将头靠在俞明安肩膀上,笑眯眯地开口:“最近为了照顾我你辛苦了,跑前跑后真的很不容易,我爸妈也很感谢你,想邀请你今晚去我们家吃饭,好不好呀?”

俞明安精神一振。

这还是陈家第一次单独邀请他这个毛脚女婿上门吃饭。

他立刻就将心思全放到了如何更体面应付晚上的饭局上,脑海里盘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只留下浅浅的一层阴影。

算了。

俞明安想。

等他之后有了好的工作和前途,能赚多多的津贴和大团结,他自然会补偿许春惜。

许春惜是乡下姑娘,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他肯定能给许春惜比在平南村更好的生活。

一切都能解决的。

俞明安觉得这么做没什么问题,顿时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全心全意思考起来怎么和陈家父母相处。

陈淑媛又若有似无地试探道:“我今天在医院听说许同志家里来人了?明安你有看到许同志的家人吗,听说闹得挺难看的。”

俞明安脸色僵了僵,立刻摇头。

“我来得晚,并没有看见什么春惜的家人,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那就好。”

陈淑媛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忽闪着,微微笑道:“她没事就好。”

“走吧明安,我们去国营商店给我爸妈买点东西,晚上总不能空手去吧。”

俞明安被陈淑媛扯着手臂带出了医院。

快走出医院的时候,俞明安忍不住回了回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时深时浅的不安和惶恐。

……就好像,他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是一种他失去了,就此生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今晚和陈家父母见面的时候,陈家父母隐晦提起录取通知书这件事。

俞明安立刻接口:“我明日就把通知书送来,辛苦伯父伯母了。”

陈母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

“还叫什么伯父伯母,都是要结婚的人了,直接喊爸妈就行。”

俞明安心里一阵激动,从善如流地儒雅开口:“爸、妈。”

陈家父母立刻喜笑颜开:“好孩子。”

陈淑媛羞涩地低下头,将碎发挽到耳后。

她是陈淑媛,是陈家的小姐。

她当然要有最好的生活,最优秀的学历,最体面的编制和工作。

什么许春惜许冬惜的,都只配成为她陈淑媛的垫脚石罢了。

陈父弹了弹烟灰,淡淡开口:“小俞,老朋友跟我反馈你在新单位干得不错,大家都很看好你,好好工作,别让我们失望。”

俞明安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好好工作,前途广大。

俞明安弯了弯唇角,笑容更加真切。

“都是跟爸学得好,不然以我的本事没这么快上手工作的。”

陈父开怀大笑:“有眼色,小伙子有前途啊。”

屋内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陈淑媛看了看红光满面的父亲,年过半百仍然风姿出众的母亲,又想到许春惜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泼妇亲妈,心里顿时就涌上了细密的愉悦。

再看看身边坐着的俞明安,除了家世比自己略低些,在乡下耽搁的时间久了些,其他都满意地不得了。

长相英俊,身姿挺拔如青松,心性坚毅,还才干出众。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夫婿呀。

陈淑媛弯起眼睛,纤细手指轻轻蹭蹭俞明安放在餐桌下骨节分明的手,被一把握住后细细摩挲。

陈淑媛脸颊飞起一丝红晕。

一想到连最困扰自己的学历也马上就迎刃而解,陈淑媛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候了。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一切都是最好的开始。

陈母突然开口:“这个通知书……嗯,那位叫许春惜的女同志最近还好吗?”

俞明安正襟危坐,谨慎地开口。

“妈,我和许春惜……没什么关系。”

“大学是淑媛凭借自己的本事考上的,许春惜的确有些小聪明,但是基础太薄弱,今年没考上就明年嘛。”

“不能因为自己没考上就觊觎别人铁板钉钉的东西,您说是不是?”

陈母终于满意地笑了:“是,你说得对。”

“明安三观很正,妈很满意。”

“到时候等你们小夫妻俩结婚了,我让你爸爸单位运作一下,给你们分一套又大又好的房子做婚房。”

俞明安也笑起来。

“还是妈疼淑媛,这样体贴。”

“我倒是无所谓,男人就应该多吃点苦,只是淑媛从小金尊玉贵,我怎么舍得让她过不好的生活呢?”

“请岳父岳母放心,我虽然现在人微言轻,但自己是很愿意努力的,还有爸的指点与提携,我一定会努力让淑媛过上最好的、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笑声一时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再这样热闹的氛围里,俞明安却突然有点走神。

不知道为什么,俞明安突然想到了许春惜偷家里鸡蛋给他熬红糖鸡蛋的时候。

那时候的许春惜那样鲜活,像漫山遍野的花枝,灿烂的几乎叫人眼晕。

昏暗的土坯房里,破旧却被刷洗干净的瓷碗里是热腾腾的稀罕东西,许春惜献宝一样蹲在他面前,将碗递给他。

为什么那时候许春惜会突然想去给他偷鸡蛋呢?

是因为那段时间知青返乡的消息不断传来,他却一直都没有动静,不知道还要在这个偏僻的鬼地方呆上几年。

许春惜眼睛又大又亮,看着他的眼神是完全的信任、依赖与期盼。

“明安哥,我相信你这么有本事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你放心,我的眼光准没错!”

说到最后,女孩脸颊染上如云霞一样璀璨的红晕,声音却越来越低。

“我……我愿意和你一起吃苦。”

俞明安是怎么回答许春惜的,他早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夏艳红发现家里鸡蛋少了两个后大发雷霆,将许春惜狠狠打了一顿,许春惜三天都没下来床。

许春惜挨打的时候,俞明安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透过一道狭窄的门缝,闷不做声地看着。

一直看着。

俞明安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陈淑媛敏锐地察觉到了俞明安的不对劲,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问:“明安,你怎么啦?”

俞明安勉强笑道:“没事,陪爸喝的有点多了。”

他只是……心里有点不好受而已。

许春惜离开半个月后,俞明安才意识到不对劲。

许春惜再也没有露过面,整个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丝毫踪迹留下。

就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俞明安的错觉。

那个眼睛又大又亮像小鹿一样的姑娘,仿佛只是俞明安梦里见过的女孩。

通讯还没有那么完善的八零年代,俞明安连找到许春惜的办法都没有。

俞明安背着陈淑媛偷偷往医院跑了好几次,得到的结果都是“许春惜跟着那个年轻男人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俞明安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滋味。

有时候他会恶毒的想,许春惜找到了新的姘头,所以就不需要他了是吗?

走的这么干脆,许春惜也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痛苦啊。

还是许春惜就像她妈夏红艳说的那样就是没了男人不能活,找好下家就立刻抽身而去离开了?

俞明安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些伤人肺腑、刻薄如此的话,已经暗自影响了他对许春惜的判断。

他居然,真的像夏红艳所辱骂的那样去看待许春惜。

“再给许春惜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她再不来找自己,自己就真的不要许春惜了。”

俞明安不相信许春惜会舍得离开他,直到现在了,还认为许春惜在拿捏做派,想让俞明安去向她低头。

适可而止吧。

俞明安想:女人太矫揉造作就不招人喜欢了。

可是一直到陈淑媛已经通过许春惜的录取通知书上了大学,许春惜仍然不见踪影。

一个月的心里期限已经早早过去,许春惜人间蒸发,没有丝毫音讯。

俞明安找了许春惜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许春惜……好像真的离开了。

线索一直到海岸边的渡轮,俞明安不信邪地追去问工作人员。

登记的同志跟俞明安比划:“哦哦,你说那位长得特别漂亮特别干净的女同志啊,我有印象,从没见过她那么漂亮的女同志!”

“她好几个月前就上船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再也没见过了。”

许春惜,居然真的走了?!

坐在海岸口,俞明安难以置信地看向远处的波涛,满心满眼不敢相信。

他想到许春惜那些点滴。

“明安哥,我最喜欢你了。”

“明安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呀!”

“明安哥,我们以后会过上很好的日子的!”

女孩清脆的声音还响彻在耳边,音容笑貌一如往昔。

俞明安不知道自己在可惜些什么,也不知道心里那些翻滚着的无措和茫然又是怎样能形容的情绪。

他应该觉得庆幸的,不是吗?

现在的自己娇妻在怀,前途广大,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在平南村那段时间如同一个噩梦,如今噩梦已经醒了,他仍然是体面的城里人,是天之骄子俞明安。

许春惜的存在对自己和陈淑媛的婚姻就像一个定时炸弹,现在这个炸弹自己离开,还心甘情愿留下了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不应该是很好的事情吗?

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俞明安心知肚明。

可是在知道许春惜头也不回离开的时候,俞明安却,仍然那么难过。

——那个像野花一样灿烂漂亮的姑娘,最终还是永远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那样热烈又真挚、像慕夏太阳一样温暖热诚的爱,俞明安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受到了。

时间一晃而过,一眨眼的时间就是三年。

那个曾经轻狂年轻的男人也逐渐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周聿年托着骨骼分明的下颚线,懒散地看向窗外的天空。

这三年他正式进入组织内,慢慢已经有了父亲的风采。

他很忙碌,忙碌到脚不沾地,几乎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事。

可是很偶尔的,在走神的瞬间,在看到大院绿化带里夏日怒放的龙沙宝石时,在看到雨后沾着晶莹露珠充满生命力的野草时,看到像打翻的南瓜汤一样金光灿灿的晚霞时。

周聿年都会想到许春惜。

出生在春天的许春惜,像野草一样顽强的许春惜,像蔷薇一样干净漂亮的许春惜,像落日一样灿烂耀眼的许春惜。

人与人之间的相逢和惦念就是很奇怪。

那只是一个和他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瓜葛的小姑娘,只是倒霉牵连被他撞到出车祸的女同志。

他们之间的相处甚至也只有那么短短的不到十天,周聿年甚至不知道许春惜家在哪里,今年多大。

可是许春惜最后那含着泪的笑容一直都停留在他心里,在莫名其妙放空大脑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三年过去,也从未褪色,清晰到像第一次见。

周聿年轻笑一声,揉了揉下颚骨。

不知道许春惜在香港现在怎么样了。

带许春惜离开京城的导演孙长青和他父辈有一些不浅的交情,有自己的嘱托,许春惜应该会在香港过得不错。

许春惜有拼劲有干劲,恰巧又是孙长青最喜欢的演员长相,她应该会在香港有很不错的发展吧。

周聿年咂摸了一下许春惜的未来,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让周聿年回了回神。

“进来。”

同事推门进来,往周聿年桌上丢了一份材料。

“香港那边送来了个片子,想让我们帮忙送审,走我们的渠道上今年的金棕榈电影节。”

周聿年点了根烟,将桌子上的材料漫不经心摸过来。

“电影?”

同事“嗯”了一声。

“我看过了,片子拍的不错,这几年大陆的电影行业刚刚开始进步,有一些港台的好片子愿意走我们的门路往国际上送去也是好事,真的出成绩了我们面子上看着也好看。”

“你抽空看看吧,导演也很有名,你应该也知道。”

“叫什么来着……哦,孙长青导演。”

周聿年的手一下停滞在半空。

孙长青导演?

许春惜当时,就是被孙长青导演手下的星探给带走的吧。

周聿年几乎瞬间就来了兴趣。

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拆开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一张彩印的剧照掉出来,正好落在材料的正中间。

画面上的女人——甚至可以用女孩来形容,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又亮,仿佛能看穿人心,穿着耀眼夺目的红裙,没有任何旖旎和魅惑的风情,生机勃勃到像春天第一朵怒放的芍药,只留下动人心魄的生命力。

是长大了的许春惜。

周聿年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他几乎差点认不出眼前的姑娘。

长得还和曾经一样,却完全褪去了满身尘埃,只留下无尽芳华。

周聿年下意识露出一个缱绻的笑容。

真好,那个让他的目光数次停留、让人心疼又坚忍的姑娘,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原野。

三年过去,俞明安的日子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过。

陈淑媛和许春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孩。

许春惜是长在荒野里的玫瑰,肆意生长,无所顾忌,永远坚忍勇敢。

陈淑媛不一样。

陈淑媛是老北平洋人街上花园里需要被园丁精心照顾的月季,少浇一次水都会立刻蔫下来,顺风顺水被捧着长大这么多年,陈淑媛的眼里几乎容不下任何沙子。

太累了。

俞明安经常会这么想。

在陈淑媛入学没多久,俞明安和陈淑媛就领了证,办了婚礼。

陈家父母当时还因为彩礼的数目而感到不满意,觉得亏待了自己的女儿,商量婚宴的饭桌上,俞家父母脸色一度难看到无以复加。

还是陈淑媛替俞家说话,明里暗里说那张看似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陈家父母才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陈家父母出了一倍半的嫁妆,一倍是明面上的嫁妆,半倍被并入了明面上的彩礼。

陈父也走了自己的关系给小夫妻俩分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楼房,这样的待遇几乎堪称优渥,现在分房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方便,按理说俞明安应该感激涕零。

因为俞明安顺利进了有铁饭碗的、人人羡慕的效益好的体制内,还娶了陈家如珠似玉的大小姐,仕途上有岳父帮扶,连分房这种事情都能力排众议拿到最好的。

可是俞明安总是很累。

所以,他就会更频繁的想起许春惜,想起和许春惜相处的点滴,想起许春惜的那些他曾经觉得可有可无的好。

婚后,俞母就搬进了小两口的婚房来照顾他们。

陈淑媛会因为俞母用不好新潮的洗衣机而大发雷霆,会因为洗衣服的时候将她的上衣和裙子放在一起洗而阴阳怪气,会觉得俞母做的饭不够精细,完全不合自己的口味,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俞母是做婆婆当长辈的人,却被儿媳这么百般挑剔,又得罪不起儿媳一家,生怕牵连到自己儿子,可想而知有多难受。

俞明安白天在单位里承受着“不过就是有个好岳父的小白脸”的风言风语,晚上要应对妻子和母亲之间的双重折磨,完全成了没有独立自主权的夹心饼干,像每一个中年男人一样深陷婆媳关系的泥沼。

俞母哭诉着自己养大俞明安有多不容易,陈淑媛娇气哒哒,练枪带棍的威胁俞明安在单位还想不想混了,信不信她现在就回娘家。

俞明安头痛欲裂。

再一次在单位办事出了点差错,又在茶水间听到同事们偷偷说自己坏话后,俞明安拖着疲倦的身体回了家。

家里又是一片低气压。

陈淑媛穿着丝绸睡裙,皱着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俞母在厨房忙活,抹着眼泪切菜。

俞明安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甚至想立刻转身就走,却被眼尖的陈淑媛拉住。

“俞明安,让你妈回家吧。”

陈淑媛漂亮的脸蛋上已经没有刚结婚时的温柔,下巴微微昂起,是一个完全骄傲不容拒绝的姿态。

“她今天把我阿姨从阿美莉卡刚带回来的羊毛衫洗了!我都说了不要乱动我的东西不要乱动我的东西,非不听!”

“动了就算了还没见识,那羊毛衫是能进洗衣机的吗,一下就缩水到小孩子衣服那么大了。”

“你知道那件衣服有多贵吗,我一次都没穿过!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陈淑媛气不打一处来。

“我跟你妈说了,你妈居然说让我赶紧生孩子,以后有了孩子这衣服不就能用上了吗,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人话吗——”

“当时结婚的时候你可是答应我爸妈的,等我大学毕业了我们再考虑生孩子的事,你妈这是什么意思啊,现在开始催着我生孩子是想怎样,不把我们陈家放在眼里,以为我们陈家没人了是不是!”

“俞明安我告诉你,我没法和你妈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你今天就把你妈送走,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俞明安气的额头青筋直跳。

什么叫说的是不是人话,什么叫没见识,什么叫“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那是十月怀胎生下他养育他的他亲妈,也是陈淑媛的亲婆婆,陈淑媛的长辈,陈淑媛名义上的妈!

陈淑媛怎么能这么对他妈这么说话!

俞明安气的眼角都发痛了,还是下意识尽可能软下声音来。

“淑媛,我妈她不是这个意思,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陈淑媛眼睛顿时瞪大,不满地瞪向俞明安。

“那她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都是我的错呗,我脾气太差我说话太难听呗!”

“俞明安你现在怎么回事啊,结婚之后就原形毕露了是吧,你当时在我爸妈面前是怎么保证的你都忘了是不是!”

俞明安几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淑媛,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稍微冷静点。”

“冷静?”

陈淑媛冷冷看着俞明安。

“俞明安你别以为你现在工作取得了一点成就就开始翘尾巴了,别忘了你是怎么进现在这个单位,怎么在现在的单位里如鱼得水步步高升的。”

陈淑媛想到那件她期待了很久的羊毛衫,想到之前无数无数让她心头呕着一口火的事情,想到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逐渐成熟起来,对她好像也不像之前那么有耐心了。

想到这些,陈淑媛的火一下烧到了天灵盖,口不择言地大喊出声。

“要是没有我爸,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近乎发泄般的声音震得楼房墙壁上的灰尘簌簌作响,房间里一时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俞明安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

俞明安转开头,有些嘲讽地露出一个淡淡笑容,疲惫不堪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陈淑媛下意识感到有些不安,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头。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陈淑媛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些妥协,嚣张的气焰慢慢缩了回去。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是陈大小姐颐气指使嚣张跋扈惯了,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在俞明安面前低头。

俞明安用双手的掌心揉了揉两边额角,搓了搓脸。

“行,今晚我就把妈送回去。”

陈淑媛心里像闷了一口气,鼓胀的气球一下被戳破了,却丝毫没有得到要求被满足的爽感,只好硬邦邦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俞明安低声道:“你陈大小姐吩咐的事,我怎么敢做不到呢。”

俞明安转身就出了房间去了厨房,不知道和俞母说了什么,俞母狼狈地用袖套擦了擦眼睛,跟俞明安一起出了房门。

陈淑媛在卧室的门缝里悄悄打量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怎么的,陈淑媛心里涌上一层若有似无的不安。

陈淑媛双手环抱着身体,有些愤愤的抱怨。

本来就是俞明安他妈的错。

陈淑媛感觉好委屈。

都说了那么多次,为什么不听。

而且俞明安也是的,明明是自己的丈夫,却总是偏向自己亲妈,难道不应该一碗水端平吗?

陈淑媛气呼呼地想了半天,冲到卫生间将那件缩水到只有手掌那么大的羊毛衫拎起来端详半天,最后肉痛地丢到垃圾桶里。

看到就觉得烦。

俞明安沉默地走在街上,身边是喋喋不休的俞母。

“……淑媛这脾气也太差了,我做错了什么我,我不也是好心吗。”

“我来照顾你们还照顾成仇了,多大点事至于吗,我又不是故意的。”

“女人家哪有不生孩子的,淑媛年纪又不小了,我作为长辈关心她一下怎么了,一说让她生孩子就跳脚,火冒三丈地说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没事少插手她的安排。”

“明安你听听你媳妇说的话,这是应该对婆婆说的话吗?你看她——”

太聒噪了。

俞明安敷衍的应付着母亲,有一搭没一搭的“嗯”着,心思却慢慢飘远,神游天外。

俞明安几乎不可控地想起许春惜来。

如果和自己结婚的人是许春惜会怎么样呢?

俞明安慢慢想。

许春惜很孝顺也很勤快,她在家里的时候就天天给家里人洗衣做饭,家务活肯定手到擒来,不会像陈淑媛一样又大小姐派头,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等着别人伺候。

许春惜很喜欢孩子,之前无数次·水·乳·交·融·后窝在俞明安怀里红着脸畅享以后。俞明安记得许春惜想要两个孩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许春惜说,她会把哥哥教的正直善良很勇敢,妹妹会成为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哥哥保护妹妹,妹妹照顾哥哥——那是许春惜作为一个农村重男轻女家庭里“姐姐”的最大幻想。

许春惜也不会像俞明安他妈和陈淑媛一样总是有那么多喋喋不休的抱怨。

许春惜身上有着中原人民身上独有的像土地一样朴实踏实能忍的优点,许春惜不善于言辞,不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人,却一直用行动默默表达着她对别人的好,受到的苦却总是自己咽进肚子里,什么都不愿意说。

给所有人呈现的,都是温暖的,开朗的,明媚的样子。

——这都是俞明安印象里的许春惜。

想到这里,思绪回笼,俞明安听到身边母亲还在滔滔不绝的抱怨和埋怨,整个人头都要炸开。

一个更加让俞明安惶恐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浮现。

这三年来自己一次比一次频繁地想起许春惜,是因为,他一直在后悔吗?

后悔自己因为锦绣前程抛弃了那么深爱着自己的许春惜。

后悔自己所选择的康庄大道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金碧辉煌。

后悔自己娶回的妻子在褪去年少爱慕那一层缥缈模糊的金光后只是个被娇惯坏了的、只能捧着哄着不能接受一点指摘责骂的大小姐,根本不是个过日子的贤妻良母。

俞明安又搓了搓脸,英俊的面容上满是厌倦。

他也是个男人。

俞明安这样烦躁地想着。

身为男人,身为家里的顶梁柱,一家之主,居然这么长时间都只能仰仗着岳家和老婆的鼻息存活。

这让自认为自己满身傲骨的俞明安觉得难受极了。

“行了妈,你也少说两句吧。”

俞明安突然开口,让俞母的话一下尴尬地卡在断口处。

“陈淑媛是你给我介绍的妻子,当时娶陈淑媛也是看着陈家的背景,现在你儿子还得靠着陈家吃饭呢,差不多得了。”

俞母的脸一下红到耳根,涨红着脸嘟囔。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那个许春惜呢……乡下丫头多好拿捏,谁知道陈淑媛居然是这么个脾气。”

俞明安恍惚了一瞬。

他已经有三年没有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许春惜的名字了。

俞明安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母子俩沉默地走在大街上,俞明安却突然恍惚了一下,觉得余光里过去一个很眼熟的人。

俞明安意识到那是一张电影大海报,他们刚刚路过王府井国营商店,是里面的电影院挂出来的海报。

俞明安下意识回头看向了那张海报。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呆在了原地。

那张海报上的女人整个人都耀眼夺目,穿着质感极好的红色长裙,面目如画。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万人瞩目的大明星。

可是那张脸,化成灰俞明安都认识。

那是许春惜的脸。

俞明安几乎忘记了呼吸。

许春惜?那真的是许春惜?

褪去土气和怯懦,整个人发光到让他觉得陌生。

俞明安呆呆仰头看着那电影海报,整个人都愣住了。

旁边路过的人见俞明安呆在原地,颇有同感的用手肘戳了戳他,很自来熟道:“漂亮吧同志,这是HK那边今年爆火的女演员向新绿,我特别喜欢她,她演的电影特别好看,演技也特棒。”

俞明安下意识重复了一句:“向新绿……?”

那年轻男人笑呵呵道:“是啊,听说是咱们内地去港台的女孩,真给内地争光啊,还听说这电影要送到国际去参加什么金棕榈电影奖了,说不定要拿个影后回来呢。”

从内地去的港岛?

渡轮的工作人员当时告诉俞明安,许春惜登上的就是去刚到的轮船。

所以,这个女演员、大明星,真的是许春惜!

年轻男人与有荣焉地还在说:“向新绿的电影这两天就已经在内地的电影院开始上了呢,好多影评人都特别看好她,同志你要是要去看电影记得提前买票啊,附近上了这部电影的电影院每个场次都爆满。”

“我都看了三四次了,同志你信我准没错。”

俞明安有些失魂落魄,甩开了男人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许春惜怎么会去拍电影?

那个年轻男人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爱慕和赞美,把许春惜描述到天上有地上无。

这些人嘴里的向新绿,真是和他一起蜷缩在平南村柴房里偷尝禁果的农村丫头许春惜吗?

俞明安大步向前,追上已经走了很远的俞母。

俞母才发现俞明安落后了很远,看了看俞明安苍白的脸色,诧异道:“明安,你咋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俞明安甩了甩头,好像要把刚才那些荒谬到不真实的话语从脑海里甩出去,强颜欢笑道:“妈,没事。”

“我送你回去,周末我们和淑媛爸妈一起吃个饭,你买点东西带去。”

俞母闻言又开始嘀咕。

“又买又买又买,买多少东西了,没见陈淑媛她爸妈给咱们带什么东西,这些年买的还不够?她们家条件那么好,又不缺这点东西。”

俞明安皱眉:“妈——”

俞母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回去就跟你爸一起准备。”

“你回去之后哄哄淑媛,我看她气得不轻。”

俞明安把俞母送回俞家后,一点都不想回家见到陈淑媛的脸。

俞明安漫无目的地在长安大街上踱步,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思绪。

想这些年他和陈淑媛的婚姻,想他的仕途和前程,想这三年和过去在平南村那些能闻见麦香的日子。

更在想,刚才惊鸿一睹、焕然一新的许春惜。

俞明安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一个电影院前。

售票员同志有些昏昏欲睡地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摔着手里的票根。

俞明安敲敲桌子。

“许……向新绿演的那个《棠棣村的故事》,今天还有票吗?”

售货员同志掀了掀眼皮。

“现在的男同志都是来看这位向新绿小姐的,票卖的火得很,下次早点来,还能有个好位置。”

“喏,”售货员给俞明安出了一张电影票,“你来的太晚,现在只有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位置了,凑合看吧。”

俞明安没吭声,拿了票就往里面走。

两个小时的电影,俞明安坐立难安。

他已经完全确认了,电影屏幕里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的清纯女孩就是许春惜。

俞明安是许春惜的枕边人,他再清楚不过许春惜那些眼神和动作,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他的。

俞明安魂飞天外。

他曾经毫不犹豫背叛抛下利用的许春惜,如今,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电影散场后,所有从影院一拥而散的人群都在讨论着“向新绿”精湛的演技和明亮澄澈的眼神。

那爱慕的眼神,曾经是独属于俞明安一个人的优待。

俞明安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却好像摸了个空。

——心脏的最深处,只余下空空荡荡的回响。

外交俱乐部里,已经完全褪去青涩的许春惜游刃有余地插着烤盘里的牛排,用餐礼仪优雅妥帖,挑不出一点毛病。

坐在许春惜对面的人,赫然就是周聿年。

周聿年还是那副痞气懒散的老样子,笑容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调侃。

“我以为咱俩这辈子都见不到面呢。”

许春惜用手帕擦了擦嘴,也笑了。

“你都托了孙长青导演的人情帮我,我怎么好意思不好好努力闯出点名头来?”

周聿年哂笑一声。

“只是随口的顺水人情,你没必要这么在乎。”

许春惜抿了抿高脚杯里晶莹的红酒,喟叹了一声:“我当然在乎。”

“周同志,你不明白那是什么意义。”

许春惜默默在心里补充。

你不会明白你当时那句话给了那个怯懦的农村女孩多大的力量和勇气。

这三年来许春惜并不是顺风顺水的。

她没有背景和后台,只有孙长青的赏识和一点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的人情,在处处是人精的港台,许春惜这个大陆妹用别人十倍的努力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被赞助商刁难的时候,被剧组瞧不起的时候,觉得前路无光一片灰暗的时候,许春惜都会想起那个年轻男人坚毅的侧脸和海岸边高高挥起的手。

不是你的错。

那个男人的话在无数个黑夜萦绕在许春惜耳边,像一支永不褪色的安眠曲,哄着许春惜度过无数个难耐的夜晚。

——尽管他们萍水相逢,只认识短短几天而已。

“你看,我现在已经很有钱了,和之前不一样了。”

许春惜撩动了长发,轻松地笑着。

“你可以放心了,我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周聿年笑了:“你知道我担心你啊?”

许春惜叹息一声:“是啊,我就是知道。”

她的笑容太过明媚动人,眼波流转,让周聿年有一瞬间的愣神。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周聿年摸了摸下巴,“我现在也还算……比较有能量吧。”

许春惜哈哈大笑。

“这话难道不是我该问你吗,我相当想报答你的。”

周聿年摆摆手:“你能被金棕榈电影奖提名就已经算是帮了我大忙了,年终总结可算有的写了。”

和周聿年的相处让许春惜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内地之前,许春惜有过一段不短的焦虑期。

在刚到,她是风头正劲的天才女演员向新绿。

可是回到内地,许春惜总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灰头土脸、暗无天日的许春惜。

可是周聿年不是这样想的。

曾经的许春惜和现在的许春惜,在周聿年眼里都是一样美好的人。

许春惜能很清楚的意识到,无论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无论她对外用的名字是“许春惜”还是“向新绿”,周聿年在乎的都只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所代表的东西。

周聿年看着许春惜灵动的瞳仁跳脱地转动着,心情也是从未有过的愉快。

体制内长大的人精敏锐感受到面前的女人在刚才好像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变得鲜艳明快起来。

原来我对她这么重要啊。

周聿年摸了摸下颚骨。

刚才喝下的红酒好像突然冒上了些许泛着气泡的酒意。

周聿年下意识忽略了自己是一斤白酒都不倒的酒量,把一切都推到了酒精度数低得可怜、根本没喝几口的红酒的头上。

我的脸为什么这么热,这么红?

二十六岁的周聿年喉结滚动,做出了此生最冲动、也最让他餍足的决定。

周聿年认真看向许春惜。

“许同志,我能……追求你吗?”

看完电影已经深夜十点多,俞明安吹着夜风,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

推开门,家里灯火通明,只有冷着脸坐在沙发上的陈淑媛。

“送你妈回家要这么久?知不知道还有人在家等你。”

俞明安本来心情就不好,刚回家就被妻子这么不咸不淡的刺儿了一句,顿时有点绷不住了。

“我让你等我了?你先睡能怎么着。”

“我送我妈回家里,不得在家陪陪我爸吗,晚点回来又怎么你了。”

陈淑媛目瞪口呆。

她完全没想到俞明安会这么跟她说话!

陈淑媛和俞明安对视,轻易看出了俞明安脸上的不似作伪的冷淡和疲倦。

陈淑媛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俞明安是认真的,他真的生气了。

陈淑媛有点心虚,却下意识又挺起胸膛,觉得很无所谓。

不就是让婆婆回去了吗?陈淑媛想。

到时候让爸爸给俞明安他爸妈带点东西,再让俞明安往上升一升好了。

反正她家老头子手眼通天,能量不低,给俞家一些补偿就是了。

想到这点,陈淑媛心头那口气就顺了,说话的语气也不如从前那么冲。

“我就是等你等太久了,”陈淑媛软了声音,“快去洗漱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俞明安“嗯”了一声,神情恹恹地去卫生间洗漱,余光又看见了垃圾桶里那件缩水的羊毛衫,顿时不耐地撇开视线。

又过了几天,陈淑媛逐渐发生了事情的不对。

她本来以为俞明安只是一时有些不高兴而已,却渐渐发现俞明安日益沉默冷淡的状态。

七夕节那天,陈淑媛破天荒下厨做了一桌菜,还开了一瓶亲戚从国外带回的红酒,点了蜡烛,颇为用心地侍弄了一桌烛光晚餐。

莹莹跳动的烛火里,俞明安仍然英俊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虽然俞明安仍然对陈淑媛有问必答,语气也听不出什么问题,但陈淑媛就是下意识觉得不对。

吃完晚餐,陈淑媛仔仔细细洗了澡,只围着一条浴巾就出了卫生间。

俞明安正躺在床上看报纸,台灯明亮,从他笔挺的鼻梁下投出一道深邃阴影。

陈淑媛暧昧地笑了笑,从床角爬上了俞明安身上。

“明安——”

女人的声音又甜又腻,带着刻意的柔情和若有似无的讨好。

“今天是七夕节呢。”

陈淑媛若有所思地用指尖在俞明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滑动,带着心照不宣的挑·逗·和邀请。

“嗯。”

俞明安颇为冷淡地回了一句,“七夕节快乐。”

陈淑媛有些发愣。

俞明安捞起旁边的被子,将陈淑媛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夏天也会着凉,去把头发吹了,早点睡吧。”

然后俞明安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淑媛躺下了,过不了一会,旁边就传来男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陈淑媛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

她纤细的手指用力攥住自己的浴巾,用力到整个手都在轻微的发抖,血色逐渐从脸上褪去。

到底是怎么了?

陈淑媛又羞又气,完全不理解俞明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都把台阶递到这个地步了,她一个女孩子都这么不要脸皮了,俞明安怎么能这么不给她面子!

陈淑媛百思不得其解,仰面看着天花板,整个人都毫无睡意。

第二天,陈淑媛就知道俞明安的不对劲来自哪里了。

“华国第一位斩获国际电影节奖项的女演员!”

“金棕榈电影奖最佳女演员:向新绿。”

“从许春惜到向新绿——春天一样的姑娘。”

第二天陈淑媛顶着几乎一夜没睡的黑眼圈进实习的单位时,就敏锐发现很多人在看的早报上都有一个女人的大幅照片。

陈淑媛本来还没在意,她现在满心都是自己丈夫俞明安的不对劲,丝毫不想去理会那些娱乐或时政新闻。

可是坐在她旁边的同事也在看一份早报,而且早报上那女人的照片篇幅太过耀眼,陈淑媛一下就看见了。

陈淑媛如坠冰窟。

她是谁?!

为什么和之前那个叫许春惜的女人那么像!

她不是……已经把许春惜父母弄过来叫他们把许春惜带走了吗?

许春惜现在应该一辈子在乡下喂猪种地,再也别想踏出那个穷乡僻壤半步,到死都只能做个村姑,再也不能打扰她和俞明安的生活才对!

陈淑媛暗自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能只是长得像而已,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

毕竟照片上这个得了金棕榈电影奖的女演员看着美丽贵气,和那个畏手畏脚的许春惜截然相反。

同事察觉到陈淑媛在看她手里的报纸,很友好地将报纸递过去给她看的更方便。

顺着陈淑媛的眼神,同事“哎呀”一声,很是高兴的样子。

“你也在看她啊,真的是特别厉害的女演员,为国争光了。”

陈淑媛问:“谁?”

“向新绿啊,”同事将手放在头条上,“是咱们大陆出去的女演员呢,之前名字叫什么来着,哦,许春惜!”

“现在大家都说她是和春天一样生机勃勃、奋力绽放的花朵呢!她本名和艺名都起的特别好听,我们全家都爱看她的电影。”

陈淑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是许春惜!

她突然想到那天俞明安送完俞母回家后,脱下的西裤口袋里有一张电影票票根。

《棠棣村的故事》。

就是许春惜凭此拿下金棕榈电影奖的影片。

怪不得!

陈淑媛的脑子嗡嗡作响。

怪不得那天之后,俞明安就像丢了魂一样,连对她整个人都冷淡下来,给了她那么大的难堪!

同事还在旁边没眼色的继续说。

“你们大学生都是年轻小姑娘,应该都很喜欢向新绿吧,她年纪和你们差不多呢,你看——”

“我不看!”

陈淑媛狠狠抢过同事手里的报纸,三两下撕成碎片,大声喊:“谁喜欢她了?!”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办公室里寂静一片。

陈淑媛愤怒地环视一圈,将手里撕成碎片的报纸丢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冲出了单位。

同事有点被吓坏了,惊魂未定地捡起地上的报纸碎片丢进垃圾桶。

“她这是烦什么神经呢?”

另一个同事安抚她。

“大学被塞进来实习的大小姐而已……她家里挺有背景的,平时就趾高气昂,你第一次知道?”

“让着点吧,咱们又惹不起她。”

单位的同事叽叽咕咕几句,慢慢地就散开了。

陈淑媛跑出单位之后,整个人都陷入了茫然。

怎么办?这要怎么办?

陈淑媛下意识就想跟爸爸求助。

可是许春惜是拿了金棕榈电影奖的人。

就算陈淑媛对电影行业没有那么了解,却也知道华国第一位拿到金棕榈电影奖的最佳女演员的含金量。

这不是她爸能解决的。

陈淑媛一下六神无主起来,不知所措地咬住嘴唇。

许春惜回来是干嘛的?

难道是回来和她抢俞明安的?

一定是!许春惜一定还对俞明安念念不忘,还记恨自己抢了她的男人!

陈淑媛几乎要急哭了,立刻跳上公交车,回家找陈家父母商量了。

许春惜从吉普车上轻盈地跳下来,站在空旷的草地上,惬意张开双手。

感受到周聿年来到自己旁边,许春惜笑眯眯地睁开眼睛。

“我一路上都很担心呢。”

周聿年将外套披在许春惜身上,漫不经心道:“风大,小心着凉。”

“担心什么,说来我听听?”

许春惜哈哈大笑。

“担心你这辆车又出问题了!”

当时周聿年撞了她就是一辆和这个相似的军绿吉普车。

周聿年气笑了。

“你要记那件事情记多久?”

许春惜心情好极了,将外套丢给周聿年。

“记一辈子。”

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相逢,那是她这辈子都会庆幸的一次受伤。

说完这句话,许春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迅速地将话题转了过去。

“以及,周聿年,你知道现在是夏天吗,你想热死我啊。”

周聿年却不管不顾地抓住了许春惜纤细白皙的手腕,眼里全是笑意。

“你再说一遍,什么一辈子?”

许春惜有点脸红,将头撇向一边。

“我说给我找个杯子,渴了,要喝水。”

阳光灿烂,洒在眼皮上,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温暖的红晕。

风儿轻轻的掠过头发,带来一阵野花馥郁的芳香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一切都美好的不真实。

周聿年喉头滚动,以额头抵住许春惜的额头。

他清晰看到许春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满地都是他的倒影。

“春惜,”周聿年的声音轻柔道不可思议,带着微不可查的小心翼翼和期待,“我们在一起吧。”

许春惜好像终于鼓起勇气一样,直视着周聿年的眼睛。

“好。”

温柔的吻落在许春惜唇角,然后慢慢覆盖了上去。

周聿年的动作越来越激烈,情不自禁地揽住许春惜的细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几乎想要揉进他整个人生。

许春惜有些生涩地回应他,湿漉漉的眼底全是全身心的依赖与喜欢,看的周聿年一颗心又软又麻。

这肯定是他的劫难。

周聿年喟叹道。

不然怎么那样短短的一面,就让他周大少心心念念惦记了三年。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他的人了。

恋人之间甜蜜的激情过后,许春惜站在草地上,就忍不住开始想一些现实的问题。

“你家里真能接受我这样的人和你在一起过一辈子吗?”

许春惜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

周聿年又被气笑了,重重给了自己新晋女朋友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许春惜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好的不得了,你到底觉得自己有什么配不上我的?”

“更何况我爸妈也知道你,而且我这么多年都没着落,他们只求我带回去的不是个男人就行了,别说是这么优秀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女朋友了。”

周聿年又亲了亲许春惜。

“你很好,你就是最好的。”

许春惜有点害羞,但还是继续说:“那我家里哪些事也不要紧吗。”

“不会,”周聿年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许春惜的脸,“你家里现在情况不太好。”

许春惜困惑:“啊?”

“前段时间关注了一下,你弟弟进了少管所,你爸酗酒把自己喝成了偏瘫,你妈每天都在家里哭着等你弟弟出来,应该是没工夫管你了。”

许春惜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的?”

周聿年哼笑一声:“我比你想象中更在乎你,也更有本事。”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许春惜对那个家已经没有丝毫的留恋和希望,只有深深的痛苦、不满与恨意。

“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呢,”周聿年犹豫了片刻,还是全盘托出,“你妈……夏艳红当时来人民医院找你,是俞明安那个老婆陈淑媛干的。”

一提到那一年人民医院的场景,许春惜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时的难堪与绝望,是许春惜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噩梦。

如果当时不是周聿年,她真的会被夏艳红带回平安村,一辈子就这么烂在乡下了。

周聿年安抚地摸了摸许春惜的头。

“你别担心,我来处理。”

许春惜沉默地将头抵在周聿年的胸口,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

周聿年这个人,向来是无法无天,说到做到的。

周父满脸不解。

“你闲的没事干动陈建新干什么?他跟咱家又没关系。”

“为民除害懂不懂啊,”周聿年懒洋洋地吃桌子上的水果,“爸,你一点人民公仆的奉献精神都没有,陈建新那个老东西做了多少缺德事啊,你居然不想着把他弄下来。”

周父对这个儿子的跳脱头疼不已。

“这世界上为官不正的人多了多去,怎么之前没见你管过?”

周聿年吞吞吐吐道:“哦,我看陈建新不顺眼,你就当他倒霉吧。”

周聿年在老爷子发飙之前将一摞材料丢到老爷子面前。

“你看看陈建新到底做过多少上不得台面违法乱纪的事。”

“最重要的是,他让我媳妇儿不爽,我就让他全家都不爽。”

“这些证据我收集了好几年了,应该足够把他拉下水了吧?”

周父的鹰眼在材料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周建新滥·用·职·权·,为直系亲属抢夺他人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一栏。

周父了然嗤笑:“抢了你媳妇儿的大学入学名额?”

周聿年很混蛋的一点头:“嗯。”

一直偷听的周母立刻“咚咚咚”下了楼梯。

“儿媳妇呢!带回来给我看看,盼了多少年了!”

周聿年听到“儿媳妇”这个词就忍不住想笑,跟他妈说:“是许春惜。”

周母满头问号。

“你又在跟妈开玩笑,妈可喜欢向新绿那个小姑娘了,人家可是影后,能看上你?”

周聿年很不要脸地摊了摊手。

“嗯,影后就是看上你混账儿子了,怎么办吧。”

周母:…………

周聿年用了不少办法才让周母真的相信他正在和许春惜处对象、而且以后有结婚打算的事情。

周母听完陈淑媛一家做出的事后火冒三丈。

“什么东西这么欺负人啊!春惜那时候才多小,也没有人给她撑腰,怎么能斗得过那一家不要脸的东西!”

“怪不得大家都说春惜坚强勇敢有生命力,能不坚强吗,不坚强早就被人弄死了,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垃圾!”

周父也深深皱起眉头。

“举报材料我会找靠谱的人亲自递交,你为民除害是好事,但是这种东西不要沾自己的手,以后被春惜知道了不好。”

得到老爷子的保证,周聿年愉快地吹了声口哨,把材料留在家里,带了一堆他妈亲手做的酱菜和点心出了大院。

“带春惜回来吃饭啊,叫她别客气,妈可喜欢她!”

周聿年满面春风,手里满满当当四个大袋子,装的都是周母带给许春惜的东西。

“知道了,周末就带她来吃饭。”

“什么?我爸被带走了!”

有老师来通知陈淑媛去接电话,陈淑媛刚站在教务处接到她妈的电话,听完第一句话整个人都慌了。

陈母泣不成声:“突然就被带走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上面让我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估计很快也要去学校带走你了!”

“淑媛,你赶紧去你阿姨家躲一躲,可别当着全校同学的面被带走啊,对你一个小姑娘名誉伤害多大!”

陈淑媛六神无主,挂了电话之后就下意识往教务处外面跑。

只是教务处的门打开后,同样是穿着制服来带走陈淑媛的人。

“陈淑媛同志,由于你涉嫌冒用顶替他人高考录取名额,情节严重,性质恶劣,现在立刻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陈淑媛一下跪坐在了地上。

全完了。

陈淑媛两眼发黑。

事情全都败露了!

她的锦绣前程,她的如意婚姻,她的大好人生!

全都完蛋了!

………………

上一刻的大学校园里,陈淑媛当着全校师生形·形·色·色·的目光,被公安同志押解上了警车。

下一刻,俞明安被领导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张盖好公章、手续齐全的解聘通知。

俞明安接到解聘通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下一秒,俞明安就冲动地扑向领导的办公桌。

“我做事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大错,能力也没有问题,为什么要开除我?!”

领导有些古怪地看了俞明安一眼。

“你自己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吗?”

领导看着备受打击、好像瞬间老了十岁的俞明安,有些怜悯地叹了口气。

的确是无妄之灾了,可谁让俞明安本来进来的渠道就不光彩呢?也不算是被连坐了。

“你还不知道,你岳父陈建新出事了吧。”

俞明安浑浑噩噩走出单位,几乎觉得前途一片暗淡。

回到家里,他就接到了俞父的电话。

所有的坏消息接踵而至。

陈建新出事,陈淑媛被捕,整个陈家兵荒马乱,连带俞明安和俞父都受到了牵连。

俞明安几乎麻木地听完父亲说的话,整个人连灵魂都像被抽空,全然地魂飞天外。

爸在说什么呢?

俞明安听着那些熟悉的汉字和名字再耳边像风一样掠过,脚下却像踩在云端一样没有丝毫脚踏实地的实感。

挂了电话之后,俞明安蜷缩着坐在沙发上,才如梦初醒般痛苦地抱住头。

都是报应。

俞明安的眼泪一滴一滴滚下来。

都是报应啊!

当年他们是怎么对许春惜的,现在命运全都加倍返还。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俞明安像被抽干了浑身的精力,一头栽在地上,人事不省。

俞明安被开除之后,在家酗酒了很长时间。

直到街边的报纸上重新出现夺目的头条。

“影后许春惜步入婚姻殿堂。”

俞明安像疯了一样丢掉酒瓶,扑到报刊亭上,因为长时间酗酒手指颤抖到不行。

“给我一份早报!”

俞明安颤抖着翻开那份早报,就看见许春惜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

旁边的新郎官也很眼熟,在哪里见过呢——俞明安拼命回想着。

想起来了。

三年前许春惜出车祸,就是这个男人的车,他在医院照顾了许春惜几天。

俞明安抱住报纸,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像个丢掉心爱宝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是他亲手放弃了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选择了一条奔向黑暗的路。

俞明安痛哭流涕。

他好后悔,他真的好后悔。

——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

许春惜永远活在鲜花盛开、繁花似锦的春天。

俞明安只能永远做阴沟里的老鼠,仰望着永不凋零的玫瑰。

后来有一次,许春惜曾经在路上见到过俞明安。

俞明安瘦的像鬼魂一样飘荡在街道旁边,眼神朦胧迷茫,看起来和许春惜记忆里的人全然不同。

旁边周聿年刚给许春惜买了两只冰淇淋,塞进她手里让她快点吃完不要化了。

许春惜弱弱抱怨:“我只是多看了一眼……”

周聿年非常严肃:“想吃就吃。”

许春惜勉为其难地舔了一口。

“我下部电影马上就要开拍了,经纪人反复申明绝对不可以多吃,下一部戏是个瘦骨嶙峋的女人,你看我现在都被你喂出来小肚子了——”

周家伙食特别,特别,特别好。

周母心疼这个从小就没有受过优待的儿媳妇,每次去恨不得像喂猪一样喂许春惜。

更吓人的是周聿年一个体制内的大男人每天有千头百绪的工作要忙,居然也能做得一手好菜,天天让自己的司机充当跑腿给许春惜送饭。

许春惜有些愁苦地摸了摸腰,被周聿年一把拍掉手。

“瞎说,你瘦的骨头都出来了,每天晚上抱着睡觉都膈手,我是你老公我能不知道吗,你经纪人懂个屁。”

许春惜无语凝噎。

睁眼说瞎话。

感情深厚的小夫妻在路上拌嘴,许春惜突然看到了满脸颓废的俞明安,迟疑地停下脚步。

周聿年问怎么了,许春惜犹豫一下,然后说:“好像看见俞明安了。”

“哦?”

周聿年挑了挑眉毛,一眼就看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俞明安。

周聿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捏住许春惜纤细的下巴强迫她凑近看自己的脸。

“你老公帅吗?”

许春惜不明所以:“帅……啊。”

周聿年是真的很帅。

男人坚毅英挺的轮廓透着些许上位者的风度,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痞气和懒洋洋,真的是很帅一张脸,和作为演员的许春惜站在一起也丝毫不露怯。

“那你再看看俞明安呢。”

周聿年又将许春惜的脸扭向不远处的俞明安。

许春惜想了想,觉得俞明安已经和她记忆里的意气风发全然不同了。

更让许春惜觉得惊讶的是,再看到这样的俞明安,她心里,居然没有任何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情绪。

就好像这个人她完全不认识,只是在路上偶然遇见的陌生人。

许春惜那一刻突然释怀了。

那些晦暗颓败的夜晚早已过去,现在她的未来一片坦途。

许春惜摇了摇牵着周聿年的手,脸上又重新浮现笑眯眯的神色。

周聿年也没有多问,他对自己的妻子抱有最深的信任,他相信许春惜能妥善解决好一切问题。

下一刻,路边坐着的那个浑浑噩噩的男人抬起头,正好撞进许春惜眼底。

俞明安嘴唇颤抖,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口:“春,春惜……”

许春惜略一点头,拉着周聿年想绕过俞明安。

俞明安伸手扯住了许春惜的裙角。

“春惜,你,你还好吗?”

许春惜有些诧异地歪头。

“我很好啊。”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过得不好?”

俞明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问你能不能回来,他想说他后悔了,他想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他想说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想念许春惜,他人生最美好的日子原来居然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小小的平南村,停在他们的十八岁。

他想说他过得不好,陈淑媛蹲了局子,声名尽毁,到现在都没出来,他那个岳父陈建新出了太多的事,不仅再也无法成为他的助力,反而变成一座大山压的他再也无法翻身,永远喘不过气来。

可是许春惜只是挥开了俞明安的手,牵着周聿年,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走了。

——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没有爱,也没有恨了。

俞明安痛苦地抱住头。

自此她向春日的新绿。

他永远被留在那个泪眼朦胧的夏天。